凡煙小說

第 26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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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69 章

陳季丹從東明遠道而來,既不願意跟盤龍陳家有所瓜葛,也不能真的住進恭王府,在李璧的暗中幫助下早早尋摸了一處宅院,陳季丹一到便搬了進去,算是他在盤龍的家。他從恭王府出來,失魂落魄地回到宅邸,一言不發,在屋子裏呆楞楞著一坐就是許久。

眼看天色漸晚,陳季丹還水米未進,下人們有些無措,擠在門外不知如何是好,一戴面紗的女子低聲吩咐兩句,端了膳食,敲敲門,走進屋內。

“今天下人去買了盤龍的小食,叫什麽冬月盤兔,我說既叫冬月就該冬天再用,現在又不是時候,不過既然已經買來,公子便嘗嘗味道,如何?”

女子聲音凝澀沙啞,嘔啞嘲哳,在半昏的房間裏回蕩,讓人不安。陳季丹卻似習慣一般,嘆了口氣,沒有說話。女子將食盤放在桌上,道:“公子不是說過麽,活著才是最重要的,活著才有後來,奴家雖不知朝上發生了什麽,但來盤龍前不已做好最壞的打算了麽?否則您又何必帶奴家來這裏?如今您還好好的,又何必如此?”

陳季丹嘆道:“我還是高看了自己、小瞧了別人。我對不起你們母女……”

女子呵呵笑了兩聲:“我們母女的命都是您救的,囡囡又賣去了馮家,馮家少爺是個仁善的主子,囡囡去伺候他我也放心。如今奴家只有這殘破之軀,真要做什麽也是為夫君報仇,您不必如此愧疚。”

陳季丹道:“放心吧,該不至於此,他們還想用我,不會太過逼迫的,只是以後的日子,不怎麽好過了……就咱們倆人,你也別戴那面紗了,摘了來一起吃吧。”

女子依言摘下面紗,一半面龐平淡秀氣,淳樸良善,一半面容瘤腫疤深,猙獰可怖……

今日天氣好,天高雲淡風輕,楊柳葉微微發黃,在風中打著旋兒。球場上旌旗招展,馬的嘶鳴與人的歡呼交雜,小小的馬球在塵土飛揚的賽場上穿梭飛躍,讓人熱血沸騰。看席包廂內陶夭短衣窄袖頭戴襆頭,看上去英挺風流,很是瀟灑。秦果陪在他身邊,看他興致缺缺,問:“怎麽了,他們打得不精彩嗎?”

陶夭搖搖頭:“不啊,很精彩,只是天天看球,感覺有些累了……”

可不是麽,看球心情忐忑起伏,偶爾看一兩次心潮澎湃,天天看,誰受得了啊!不過秋天一到球賽頻繁,今年各大球社聯合起來辦了個“球王爭霸”,每日都有球賽看,有那無聊閑人日日追捧,但陶夭這般精力本就差些,還要分神其他,自然提不起精神。

秦果道:“那您可以在家休息休息啊,陪春芒小公子玩上一天,在府裏躺上一日,多清閑啊!”

陶夭皺皺鼻子:“快別提春芒了!這孩子不知隨了誰的性子,安靜得很,喜歡自己玩,別人家孩子學說話都先喊爹娘,他倒好,之前得了個九連環,天天拿著玩,我去逗他,他把我往旁邊一推,口裏喊著‘去、去’,哎呀,真是,不知跟誰學的!前天好容易把九連環玩膩了,王爺又給帶回來一個魯班鎖,這下可好,更不看我了!我現今只早上夜裏陪他玩會,白日人家都不願見我的!”

秦果聽罷哈哈大笑:“小公子真是太好玩了!王爺也是,天天給他帶些新奇玩意,他看都看不過來,怎麽會跟您玩呢!”

陶夭抿了下唇:“其實二哥是為我好,他知道我不愛待在家裏,所以才想辦法逗著春芒,讓我可以自由安排。可盤龍不是遼東,如今又時候不好,我怕我胡跑亂做反而給他添麻煩……”

整日看球是很閑適,可陶夭並非尋歡作樂渾渾度日之人,他走出了陶府、走出了後宅,就想再做些別的,做些讓自己驕傲、讓李璧佩服的事。秦果知道陶夭的不甘心,想了想,道:“其實我和卷黛姐商量著,想去慈孤院領幾個小孩回來,一來能在球社幫忙打雜,二來,當半個兒子,以後給我們養老送終。”

陶夭有些意外:“慈孤院,那是什麽地方?領孩子回來,你們,你們不能有孩子麽?”

“慈孤院是收養沒有父母的小孩子的地方。”秦果坦然道:“我從小就被告訴以後要嫁給別人,我只知道怎麽做妻子,不知道怎麽做丈夫,現在我已經不願意做人妻子了,可做丈夫……似乎也沒什麽想法。我跟卷黛姐在一起就像姐弟一樣,我佩服她、敬重她,球社的事都儀仗她,但要說像您和王爺那樣膩膩歪歪的,那也沒有……我覺得卷黛姐說的對,情愛之事是天賜之物,並非所有人都會遇到,我有哥哥,卷黛姐也有弟弟,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為了延綿子嗣強求呢?”

想想當初因為子嗣被嫻妃刁難,陶夭當真羨慕秦果和卷黛:“那倒也好,生子之苦難以啟齒卻痛徹心扉,非為所愛之人、亦非為家族責任,不經此事是極大的幸運呢!你們什麽時候去,我也想去看看!”

“那就後天吧,後天咱們沒有球賽,卷黛姐也可松快一日,咱們一起去慈孤院看看!”

在陶夭的想象中,慈孤院一定是一個幹凈溫暖的地方,孩子們在善人的悉心照顧下溫柔和堅強地成長,是一個即使在寒冬子夜也溫馨明媚的地方。可實際上,慈孤院在城郊一座破落小院,門庭破敗,棚倒墻榻,一群黑漆漆臟兮兮瘦巴巴的孩子擠在院子裏吵吵嚷嚷,爭搶一塊餑餑餅。陶夭眼看著那塊看著就幹巴巴難以下咽的餅子掉在地上,又被孩子當做珍寶似的撿起,怕別人搶奪直接填進嘴裏,其他孩子不甘地怒吼,憤恨地將他推到在地,甚至還啐了兩口。

秦果和卷黛只是聽人提過慈孤院,並不知道這裏究竟是什麽樣子,見如此情況,不由面面相覷,這群孩子說孩子,看他們言行舉止根本就是小流氓、小乞丐,這樣的孩子真的可以被收養麽!陶夭身為人母最見不得孩子受苦,當即取了點心匣子走下馬車。今日換了徐峰跟著陶夭,他在江湖行走多年,知道許多看似老弱無助的人心狠手辣超於眾人,這些孩子為了一個餅子都能大打出手,陶夭一身富貴,走進其中豈非羊入虎口?於是握緊了劍柄緊緊跟在陶夭身旁,時刻提防。

孩子們本在相互謾罵,忽見走來一豐神俊逸如仙人一般的人物,一時楞住,呆呆盯著陶夭看,等陶夭走進還不自覺後退一步。面對美好的事物人難免自慚形穢,好多孩子都羞紅了臉,只是被面上汙漬遮住,不由拿胳膊遮擋裸露在外的肢體、用手擦拭自己身上的汙漬、揪住破爛襤褸的衣衫用力撐展,努力想讓狼狽的自己不這麽窘迫可厭。

陶夭安撫地朝他們笑笑,抱著點心盒子問:“請問這裏是慈孤院麽?”

孩子們平日被人呼來喝去,從沒人這麽溫柔地對他們說話,因為珍惜所以更加害怕,縮在一起不知如何是好,還是其中一個大一點的孩子站了出來,挺起腰板磕磕巴巴地回答:“是、是慈孤院,你是誰?來這裏做什麽?”

陶夭向徐峰說了兩句話,徐峰招手喊來隨行的侍衛交代,自己目光依然不離陶夭。秦果和卷黛也下了馬車,墜在陶夭身後,悄悄打量這些孩子。陶夭又往前一步,笑道:“我是恭王君,來這裏看看你們。你叫什麽?知道這裏有多少孩子麽?沒有大人照顧你們麽?”

大孩子並不知道恭王君是什麽,只以為陶夭就叫這個名字,裝作老成地點了點頭:“嗷,原來是宮老爺,我叫逸安,沒有姓氏,我們這裏有三十多個人,王先生負責照看我們,不過他在後院修籬笆呢,你要見他嗎?”

陶夭笑道:“逸安,你的名字真好聽,那就勞你去請王先生過來可以麽?”

逸安還沒說話,一個小不點立即跳了出來,往後院跑去,想來是去喊那位王先生了。逸安像個小大人似的,指揮著孩子們閃到一邊,騰出院子,從屋裏搬出小板凳給陶夭他們坐,因為板凳不夠,還搬了封了口的罐子、破舊的箱子、破爛的蒲團來湊數。秦果和卷黛看著這些孩子忙碌的身影,戒備和輕視消去不少,開始輕聲討論哪個孩子比較老實、安分,可以帶回去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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